“语言即魔法”

2025阿维尼翁戏剧节游记

每次走进剧场前,我总需要花时间“做功课”,尤其是基于文本的演出,必须事先了解文本内容;如果是基于小说,就只能泛泛了解人物和情节。而做功课是否有用、能听懂多少,也依赖剧目自身将语言置于什么样的位置。尽管也不乏这样的观点:一部好剧本身就应当足够清晰,不需要任何场外信息补充。但如果我没有提前做功课,又恰好看不太懂,我往往会陷入双重怀疑:到底是语言造成的理解障碍,还是剧本身的问题?

走进德国剧场,对我而言,虽然不至于成为剧场“文盲”,但“不能妄想完全听懂”这件事,早已深深印在我的观剧认知中。德国大部分的剧场不常设英语字幕,即使有,观看字幕也总是一件无法轻松忽略的事。字幕板的位置往往难以满足观看的舒适体验。

在语言学中,母语之外的掌握的语言通畅被称为第二语言(Zweitsprache),它并不严格指学习顺序,而更多是指语言使用的频率与日常功能。对成长于单一语言环境的孩子来说,这往往也就是所谓的外语(Fremdsprache)。今年是我学习德语的第十二个年头,在德国生活加起来已有六七年,这已经把我从小学习的英语挤到了第三语言(Drittsprache)的位置。

这次阿维尼翁戏剧节,我和万嫣然在购票时就发现,很多在IN的作品是法语演出,且不配英语字幕。因此,“有字幕”或“非法语”—— 没有语言或德语英语演出,成为我们选戏时的首要过滤条件。于是,听法语,看英语字幕,成了这次看戏体验中额外的精力与体力输出—— 完美避开我们熟悉的语言应用状况。

比如,在《Affaires Familiales》(《家庭事务》)中,整晚持续重现、模仿家庭事件中的律师采访过程,悬挂舞台上方(剧场中央)的字幕板成为整个夜晚最繁忙的存在,平均1到2秒就要切换下一句台词。因为座位较远,加上散光,万嫣然无法及时读完每一句话。值得一提的是,这个字幕板是单面显示,也就是说只有一侧的观众能看到字幕。我们到达剧场时,这一侧几乎已经满员,虽然他们是懂得法语的。

《Gahugu Gato》(《小小国》)、《La Distance》(《距离》)和《Le Soulier de satin》(《缎子鞋》)也是类似的情况,台词前后连贯、每句都很长,阅读压力非常大。读下整整一板字幕,意味着必须将目光从舞台和和演员身上移开三到五秒。而空间极其开阔的荣誉宫内庭的演出,字幕板被置于舞台的左侧,字体又偏小,坐在后排上方的观众,若不懂法语,那边需要极好的视力。即便是前排靠坐的观众,在快速阅读训练外,还得不断左右扭头,完成“颈部训练”。

在提前购票的IN观剧计划外,我们偶遇了两场中文OFF演出,除了剧本本身难度较小外,母语的语境让观剧不再带有那种“全副武装、全力以赴”的任务感。但这并不只是轻松而已,我还感受到母语观剧带来的其他差异。语言和文化的障碍被消除的同时,也带来了更敏锐的亲近感和羞耻感。这不仅仅关乎语言,还关乎演员的身体、表情、动作和姿势。他们是我熟悉的黄种人,看着他们,已不像是在观看他者,他们身上都有我熟悉人的影子。

而“他者”究竟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