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剧场，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典型的南德或奥地利风格木屋，其内部截面直接朝向观众敞开。舞台上的长凳下，一位身着奥地利传统皮裤的年轻男演员躺着。马塔勒带着自己最新的作品再次来到阿维尼翁戏剧节，并且秉持自己一贯的导演风格：集体创作、合唱（Chor）[i]、音乐。
莉莉安娜·贝尼尼（Liliana Benini）、夏洛特·克拉门斯（Charlotte Clamens）、拉斐尔·克拉默（Raphael Clamer）、费德丽卡·弗拉卡西（Federica Fracassi）、卢卡斯·梅岑鲍尔（Lukas Metzenbauer） 和 格雷厄姆·瓦伦泰因（Graham F. Valentine）六位演员穿着阿尔卑斯山区的传统服饰依次从一台电梯中出现：有人穿着登山装备，有人穿着衬衣马甲，有人带着毡帽。他们来到这座木屋，似乎是为了参加一场“高峰会议”。这究竟是一间会议室？一处度假屋？还是临时补给站？剧中空间设置是模糊的。但是这六位演员用行为和声音表明了，如果他们需要在这个空间里共同待下去，就需要磋商与协作。
剧名《高峰》不仅是指舞台中央山峰状的道具，还是阿尔卑斯山的顶峰，是权力的顶峰。访谈中，马塔勒表示，本次会议议程如下：10:00 事实研究 / 11:00 事实评估 / 12:00 午休 / 13:00 测谎仪测试 / 14:15 新闻发布会。[ii]
剧目的结构由浅入深，乍看之下像是一场普通的集体度假：演员们在 Duri Bischoff 设计的木屋内围坐早餐，接着换上运动服、进入汗蒸间，最后换上正式礼服，变身成为国家领导人。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意大利语、德语、苏格兰英语和法语，甚至还有施蒂里亚语（奥地利的地方语言）。他们之间真的可以互相理解吗？在这个模糊、多变、功能复合的场景中，马塔勒拼接了奥匈帝国作家卡夫卡的小说、法国诗人克里斯托夫·塔尔科斯（Christophe Tarkos）的当代诗作、德国作家阿尔诺·施密特（Arno Schmidt）的短篇小说、意大利作家克劳迪奥·马格里斯（Claudio Magris）的哲学片段、欧洲议会的演讲以及演员们的即兴对白。
九十年代以来，马塔勒就用集体的工作方法创作，也成立了自己的“马塔勒家族”。 不过，马塔勒的“家族成员”并非固定不变。他坦言，自己无法想象若一直与相同的七八个人合作，会变成怎样。对他而言，这种“近亲繁殖式”的合作模式对他的创作是致命的。与不同的演员通力合作，碰撞出不一样的默契和火花，这或许是马塔勒作品生命力的来源之一。
据马塔勒和合作过的演员表示，集体创作的最大助力之一，是一起唱歌：“我们很长一段时间其实并没有真正开始工作，只是聚在一起唱歌。这才是有趣的部分——虽然我们还没有正式开始工作，却已经诞生了无数东西。”但另一方面，要真正形成合唱，则需要“严格的训练”，这也伴随着一种发现：“其实人们本质上像自闭症患者，根本做不到什么‘集体的事情’。”[iii]
集体创作，又通过秩序规范创作，这塑造了马塔勒剧场中的集体。这个集体里，总有一些昏昏欲睡的个体，他们通过“奇怪的交流网络”彼此连接，时不时从孤独的昏睡中清醒过来。《高峰》中的演员们时而默契十足：一同啃咬瑞士羊角面包（Gipfeli），用不同声调与语言念出“是”与“否”；时而又各自沉浸于语言孤岛之中，哪怕有人高喊“你们什么都不理解！”，依旧无人真正回应。
词汇与语言在马塔勒的作品中作用未必比音乐更大。在这样一个探讨人类群体如何共存的舞台上，他用语言的错乱、音乐和合唱解构“高峰”（自然中的高峰、权力的高峰、高峰会议）。过去，马塔勒常常回避对其作品政治意味的承认。而这一次，他不再掩饰，而是在充满幽默与讽刺的解构中，直指精英政治的虚伪，并向观众发问：在追求权力的高峰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一直喜欢观察群体如何形成、组织，观察每个人是否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马塔勒如此描述他眼中的这场“高峰会”。[iv]
木屋、奥地利方言、皮裤、登山装备、汗蒸、音乐，这些带有德语区明确特征的元素轮流在戏中出现，倒是令我联想到每年柏林电影节的德语区赛道。这些影片制作精良，多聚焦中产阶层的日常，总会出现具有音乐家、作曲家或指挥家背景的角色。在法国观众眼中，这部剧是否也会被贴上“德语区风情”的文化标签？当我看到阿维尼翁戏剧节的观众席上坐着黑人与亚洲人面孔时，不禁想，这些观众会对舞台上精美的阿尔卑斯山区民族服饰与白人精英角色产生认同吗？人类如何在互不理解的情况下相处，这只能发生在欧洲吗？即便如此，舞台上的演员们可以代表他们吗？马塔勒的作品固然展示了他一贯如钟表般精巧的舞台智慧[v]，但似乎也与瑞士钟表一样成为了一种阶级的象征。
高峰
Le Sommet
构想与导演：克里斯托夫·马塔勒（Christoph Marthaler）
演员：莉莉安娜·贝尼尼（Liliana Benini）、夏洛特·克拉芒斯（Charlotte Clamens）、拉斐尔·克拉默（Raphael Clamer）、费德丽卡·弗拉卡西（Federica Fracassi）、卢卡斯·梅岑鲍尔（Lukas Metzenbauer）、格雷厄姆·F·瓦伦丁（Graham F. Valentine）
戏剧构作：马尔特·乌本奥夫（Malte Ubenauf）
舞美设计：杜里·比斯霍夫（Duri Bischoff）
服装设计：萨拉·基特尔曼（Sara Kittelmann）
化妆与假发设计：皮娅·诺贝格（Pia Norberg）
灯光设计：洛朗·朱诺（Laurent Junod）
声音设计：夏洛特·孔斯唐（Charlotte Constant）
制作：瑞法合作项目，多家剧院联合出品。
时长：2小时，无场休。
[i] 此处合唱是指三个人以上的演员共同发出声音或念出台词。
[ii] Robert, Catherine. “Rendez-vous au ‘Sommet’, chez les grands de ce monde avec Christoph Marthaler, une épopée cocasse….” La Terrasse, no. 334, 20 June 2025, journal-laterrasse.fr/rendez-vous-au-sommet-chez-les-grands-de-ce-monde-avec-christoph-marthaler-une-epopee-cocasse/. Accessed 25 July 2025.
[iii] Kurzenberger, Hajo. “Theaterkollektive: Von der ‚Truppe 31‘ zur ‚Marthaler-Familie‘, von der Politisierung der 68er-Bewegung zur Privatisierung des Theatermachens in den Neunzigern.” Der kollektive Prozess des Theaters: Chorkörper – Probengemeinschaften – theatrale Kreativität, transcript Verlag, 2009, pp. 152–156.
[iv] “Interview with Christoph Marthaler and Malte Ubenauf.” Festival d’Avignon, festival-avignon.com/en/entretien-avec-christoph-marthaler-malte-ubenauf-352766. Accessed 20 Aug. 2025.
[v] Robert, Catherine. “Rendez-vous au ‘Sommet’, chez les grands de ce monde avec Christoph Marthaler, une épopée cocasse….” La Terrasse, no. 334, 20 June 2025, journal-laterrasse.fr/rendez-vous-au-sommet-chez-les-grands-de-ce-monde-avec-christoph-marthaler-une-epopee-cocasse/. Accessed 25 July 2025.